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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寧坤|身在眾生要承受的萬千劫難之中,仍奏起了孤琴

2019/08/12 13:58:20 來源:楚塵文化  
   
本文記述了先生在孤獨之中,真實而豐富的心境變化——現實與幻象、生者與死者的界限逐漸模糊,萬物都親密而寧靜。

  巫寧坤(1920.9-2019.8.10),江蘇揚州人,中國著名翻譯家,英美文學研究者。北京時間8月10日下午,巫寧坤先生在美國逝世,享年99歲。本文為先生的散文,原題為《孤琴》,原載于《大公報》。


  本文記述了先生在孤獨之中,真實而豐富的心境變化——現實與幻象、生者與死者的界限逐漸模糊,萬物都親密而寧靜。先生寫道,這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,一種重要的心態:“身在‘眾生要承受的萬千劫難’之中,仍能彈奏孤琴。”


  好的文字不會磨滅,深刻的靈魂將永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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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寧坤(1920-2019),江蘇揚州人,中國著名翻譯家,英美文學研究專家。曾就讀于西南聯大,美國印第安那州曼徹斯特學院,后轉入芝加哥大學研究院攻讀英美文學博士學位。美國印第安那州曼徹斯特學院,后轉入芝加哥大學研究院攻讀英美文學博士學位。翻譯有菲茨杰拉德、狄蘭·托馬斯等著名作家的名作。于2019 年 8 月 10 日在美國逝世,享年99歲。


《孤琴》


文 | 巫寧坤 譯 | 黃燦然


  之子期宿來,孤琴候蘿徑。


  ──孟浩然


  去年,北京的朋友們聽說我又要來美國,都以為我會到紐約或芝加哥那種繁華的大都市去。一聽說我只不過是要到中西部一個小城里的小學院去,我的好朋友們都異口同聲地說:“去干么?就你一個人去?你會孤獨得發瘋!”他們還般出“人是社會動物”這句名言,告誡我勿對單獨監禁之苦掉以輕心。他們的關懷使我感動,但我教他們放心,我保證不會發瘋。我還答應要跟他們談談遠離親友丶窮居獨處的滋味。


  一


  闊別近半個世紀之后,回到當地青年人稱為“沉悶的小城”里的學院,我感到過去和現在融為一個孤獨的時刻。站在同一幢古舊的主樓前,我恍若看見自己在一九四六年秋天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,第一次踏上這些臺階,懷著學院里唯一一名外國學生的孤獨感。我看見我自己逃避孤獨,去和本土學生打成一片。放眼望去,學院景物依舊,數十年間只添了幾座大樓,也沒有什么激動人心的事物。樸實的紅磚主摟那塊刻有“1889”字樣的奠基石依然如故。那座新教堂盡管很雅致,也不過是舊教堂的翻版。大學生們青春煥發,與當年我在這里時似乎沒有什么兩樣。


  經過初來乍到的興奮后,我大部分時間獨自呆在學院公寓內。我正忙于寫回憶錄的消息一傳開,我的孤獨就變得幾乎神圣不可侵犯了。反正也說不上有什么社交生活。白天,每個人都在忙各自的事;到晚上,家家戶戶都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共享天倫之樂。逢星期天,幾乎每個人都在早晨上教堂,下午看電視上的籃球比賽。老年人間或在某個葬禮上作意料之中的露面。我沒有教堂可去,也沒有葬禮可參加,我也不看現場或電視上的籃球比賽。


  一部電腦的屏幕整天無動于衷地凝視我,仿佛一位不倦的告解神父那嚴厲的面容。時間一天天過去,空蕩蕩的公寓似乎顯得更空曠。難得有客人來訪,也不受任何電視影像打擾。雖然離秋去冬來還很遠,秋天已十分寂寞,我難得聽到一片葉子飄落。一個冬天的晚上,大雪封門,我感到自己活像一只冬眠的動物,忘情于時空之外。我的孤獨開始像一片莽原或荒漠包圍我。我會身不由己地變成境遇的犧牲品,或遭到國內朋友們不幸而言中的厄運嗎?


  后來,一個寒冷的星期天早晨,我如常步出公寓樓,準備到餐廳去用早餐。我吃驚地發現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新雪,而雪一向會使我感到心曠神怡。積雪的人行道上留下了我孤獨的腳印,使我的心靈充滿一種童真的喜悅,仿佛我正向著某個未知世界邁進。一只孤獨的鳥兒在冬天明凈的空中飛掠而去。一輛輛汽車上覆蓋著勻整的雪衣,排列在街道兩旁,“靜如屏息做崇拜的修女”。一位獨孤的小姑娘臉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,從一個地下室的窗子向我揮手。我佇立在那里,心里不期然響起濟慈抒寫激動人心的發現的詩行:


  于是我感到自己像一個天象觀察者,

  突然一顆新星游入他的視野;

  或者像頑強的科爾特斯用鷹的眼睛,

  盯住太平洋──而他所有的隨從,

  全都面面相覷,將信將疑──

  寂然無聲,在達里恩一個山頂上。


  太好了!我也發現了一個寧謐的新世界,一個雪白的孤獨世界!小姑娘天使般的微笑點石成金,我的莽原開出了千萬朵鮮花。我雪中的腳印走進了我荒漠中的綠洲。我從東窗望出去,遠眺積雪覆蓋的曠野,舊情縈懷,心靜如水,口中哼起一首蕭邦的《前奏曲》,那是我在這里做學生時巴恩哈特小姐教我在鋼琴上彈奏的。巴恩哈特小姐已經不在了,還有別的許多人。但是在我的孤獨世界里,時間停頓,萬物同在。


  二


  我的孤獨再也不是一座初露端倪的瘋人院,而是一個別具一格的美麗新世界,一個燭照的透明新天地。擺脫了社會動物的小外殼,我成了無限空間的帝王,隨心所欲在宇宙中遨游。銀河并不比我窗下的街道更遠。世界古今名城像海市蜃樓般一座座從我眼前飄過,而我再也沒有游客那種無謂的好奇心。紫禁城剝掉了皇家的威儀和宮廷的陰謀,也無非是一座鬼城罷了。米蘭的大教堂曾經以無數的尖塔和雕像使我心醉神迷,現在也不過是對永恒生命的一場幻夢。而威尼斯的大運河則在無止無休的死亡嘆息聲中奔流著。沿著時間之河而下,我聽到陳子昂的悲歌:


  前不見古人

  后不見來者

  念天地之悠悠

  獨愴然而涕下


  但我并不愴然涕下。我以新的眼睛去看,新的耳朵去聽,新的心靈去感。從現實的幻影中浮現出來,生者與死者顯得既熟悉又生疏。生者看上去仿佛早就死了,死者看上去仿佛還活著。那些曾經困擾過我、偽裝過別人的種種虛榮、矯飾、感傷、偽善,現在都像化裝舞會后的假面具一樣被丟棄了。我那些善良的好友也難免沒有敵人的種種罪過,而敵人也像朋友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。尤其是,我在孤獨之鏡中看到我自己一絲不掛,卸下一層層偽裝。我看到自己滿身污點,遠遠多于我臉上的老年斑。我的愛已受玷污,我的恨微不足道,我的歡樂何足掛齒,我的悲傷無關緊要。但我并不愴然涕下。擺脫了那些令人喪志的萬千眼前俗事的羈絆,我與世無爭。擺脫了那些折磨我心靈的對得失的斤斤計較,我與己無爭。走出了把我和其它社會動物隔絕的羨慕和妒忌的牢墻,我懷著憐憫和謙卑,擁抱人和歷史。


  我重讀我喜愛的作品。孤獨之中,空氣不受艱深的批評或枯燥的學問污染,那些熟悉的書頁帶著嶄新的秘密打開,用一種親密的語調講話,向我敞開它他們的心扉,并聆聽我的苦痛。現實與虛構合而為一,我的孤獨成了神奇的宇宙。亞當和夏娃從西斯廷教堂的穹頂走下來,與哈姆雷特和奧菲莉亞交游。米開朗基羅與艾略特創造的普魯弗洛克談心,普魯斯特那個傷心欲絕的小馬塞愛上了卡波的“那不勒斯漁童”。柴可夫斯基的《悲愴交響曲》與愛米麗·勃朗特的《呼嘯山莊》一同上演生命的悲劇。我一生從來沒有這樣豐富,這樣真實。這里是我的桃花源。


  三


  春天把我從冬眠中喚醒。我邁著輕快的步伐,走在綠棚成蔭的大樹下,精神抖擻,眼前的林蔭道似乎要伸展到一個未知世界。丁香丶木蘭丶郁金香和其它各種繽紛斑爛的花草,把荒涼的門庭變成了生命和色彩的花園。偶爾會有一個過路人微笑著向我道聲“早上好!”我則報以無聲的微笑,唯恐打破我孤獨的幻境。我又碰見在那個下雪的早晨向我揮手的同一位笑容可掬的小姑娘。這一回,她在一件我從未見過的樂器上彈奏著寧靜的調子。她露出同一個天使般的微笑,然后從樂器上抬起她的小手,向我揮了揮說:“早上好!你喜歡我的孤琴嗎?”


  孤琴!原來這就叫孤琴。我立即發現這正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。一個人在冬眠中找到的孤獨只是在逃避世界和作為社會動物的自身。真正重要的是達到這樣的心態:身在“眾生要承受的萬千劫難”之中,仍能彈奏孤琴。這不正是柳宗元筆下那令人難忘的孤獨漁翁的境界嗎?


  千山鳥飛絕

  萬徑人蹤滅

  孤舟蓑笠翁

  獨釣寒江雪


  或者,像陶淵明在另一首詩中所寫的:


  結廬在人境

  而無車馬喧

  問君何能爾

  心遠地自偏


  那么再見吧,冬眠!我要回到我在人境中的孤舟,彈奏我的孤琴。


  文字丨巫寧坤,黃燦然 譯,原載于《大公報》,收錄于散文集《孤琴》


  (編輯:李思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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